Csardas

Just keep on dancing all night long.

【白桥】Chasing Cars③

西野七濑从新干线出来的时候,东京刚经历了八月的第一场雨,霓虹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涂抹成一大片五颜六色的光斑。人群从四面八方的通道涌来,消失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
「七濑!」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西野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一个栗色长发的女孩子小跑过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好久不见,沙友理。」
「嗯,真的超级久,有多少年了?四年?不……大概五年了吧。」松村带着西野来到地下停车场,把行李放在后备箱里,检查无误后发动了引擎,车身随之传来轻微的震动。
「头发?」西野看着松村栗色的头发说。
「啊,这个啊。」松村对着后视镜拨弄几下自己的刘海,「来东京的时候就染了,最近有点变浅了。」
西野默默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窗外没有再说话。车子驶出了停车场,两边的路灯朝反方向飞去,车玻璃上留下了雨水滑落的痕迹,可见刚才刚经历过一场瓢泼大雨。
「对了。」等待信号灯的时候沙友理问道,「住的地方找到了吗?」
西野摇了摇头。
「有点棘手啊,你先和我挤一挤吧,我明天再去拜托一下朋友。」
「抱歉啊,这么麻烦你。」西野满怀歉意地说。
「没有没有。」松村看着信号灯变成绿色,一边驱动车子继续前进一边说道,「我才要说抱歉,也没帮上你什么忙。」
「沙友理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了。」
「七濑真是一点都没变呢。」松村看了一眼西野笑了出来。
「有吗?」
「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看你个子小小的,性格也内向的不得了,没想到意外是个不服输的人,那时候班里比赛之类的最拼命的就是你。刚才我在车站外面看见你的时候立刻就察觉到了,真是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并不是一点都没变。』西野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车转眼间到了松村的家,松村的屋子和她电话中说的一样,两个人住显得很拥挤,即使如此她还是坚持让西野睡在自己的床上,自己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松村在打了一个电话后就出门了,临走前告诉她可以先去附近转一转,还把房间的备用钥匙交给了她。
东京的街道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两年前西野还在东京读大学。大学毕业后,她回到故乡大阪进入了当地的一家广告公司,今年夏天她决定和哥哥一起继承家业,给公司递交了辞呈后,家里人对她说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旅行散散心。她想了一晚,第二天就踏上了来东京的新干线。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东京,她一路上给自己找了无数借口,却仍然逃不过那个名字:桥本奈奈未。
西野走过喧闹的公园,里面时不时传来吉他的声音,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有个女孩为她弹了一首歌,那是女孩的头发最短的时候,活像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歌名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桥本拨动琴弦一字一句地唱,自己坐在她面前全神贯注地听着。
对了,是20岁生日那年。那是她们见面最频繁的一年,在那之前西野感觉自己是太平洋上的孤岛,四周是蔚蓝而广袤的海洋,放眼望去看不到陆地。在她孤独的想要沉入海底的时候,海水冲来了另一座孤岛,桥本出现在她面前。西野靠近她才发现对方与自己是如此的相似,两个人互相吸引,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一起去演唱会,去看喜欢的电影,为同一句歌词和同一个画面或哭或笑,有时躺在床上发呆,两个人同时「啊」的一声然后笑出来,即使不说出口也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这种默契让她更加坚信这就是自己未来的生活。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越靠越近的两座孤岛终究会连成一片,汇聚成更大的孤独。
公园里的吉他声消失了,西野收回思绪朝车站走去,坐电车去以前的大学和自己常去的拉面店,拉面店的老板居然还记得她的名字,请她吃了以前最爱吃的拉面,回到松村家时已经是晚上了。
「七濑你这次来东京除了旅行没有别的事情做吗?」睡前松村忽然问她。
「别的事?」西野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找一个人,不过估计很难联系到了,电话什么的都已经换了。」
「前男友?」松村这方面的的嗅觉总是异常的灵敏。
「差不多吧。」
「看来你还喜欢他。」
「嗯。」西野没有犹豫,立刻回答道。
松村看着她的眼睛,又想起高中运动会上那个不服输的小女生来,轻轻说了句:「加油吧。」

西野本以为找房子的生活还要持续很久,没想到第二天松村就开车拉着她来到一栋看起来很高级的公寓里。
房主的名字叫做若月佑美,听松村说是她朋友的朋友介绍认识的,自己成立了个人工作室做一些设计工作,若月为人很好,当听到松村的请求时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两人来到若月的房间,若月正在整理屋子里整理要上交的设计资料,过了大约半小时,等工作处理完她才坐下来喘口气休息。
「每次deadline都是客人最多的时候。」
若月把桌子上的水杯拿去厨房,松村看到后问道:「有人来过吗?」
若月在厨房大声答:「白石和万理华。」
西野觉得很难参与她们的对话,就看起了放在桌子上的设计图纸,她本来就喜欢画画和设计,大学也是相关专业,所以看的很专注。
「有兴趣吗?」若月把两杯咖啡递给她和松村,对西野询问道。
「嗯,以前学过设计所以就拿起来看了。」
松村也拿起一张图纸来端详一番,『看不懂』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这是若月你设计的?」
若月看了看松村手中的图纸回答道:「不是,是白石万理华和我一起设计的。」
「你们工作室现在只有万理华和你两个人吧?人手够用吗?」松村放下手中的图,端起咖啡来抿了一口。
「其实工作也不是很多,不过万理华告诉我下周就会有新人来了。」
「谁啊?」
「白石家住的那个女生。」
「哦哦!她啊。我知道了。」松村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说:「不说那个了,能让七濑住在这里吗?房租还是会照付的。」
「当然可以了,之前我都说了没问题,而且西野小姐刚好学过设计,不如在我们这里帮帮忙,房租可以不用交。」
若月露出大方的笑容,问坐在沙发上的西野:
「你觉得怎么样?西野小姐。」
西野其实没打算住很久,不过她也不能确定要在东京停留多久,而且从事设计是她的爱好,很高兴的答应了下来。
当天晚上西野就从松村的家里搬了出来,住到了若月家里。她的房间很宽敞,有一张大得不自然的床放在中央,一个人睡绰绰有余。房间外边连着阳台,因为住在高层还可以看到四周整片区域的景色。
西野在若月家住了一周,工作也只是帮若月和另一个叫做伊藤万理华的人画设计图,工作量很小,每天工作结束后西野都会坐电车到东京的各个地方,下车后就到街上四处游走,直到晚上再回到若月家里,一天就结束了。
「松村告诉我你在找人,找到了吗?」
正在做设计若月停下手中的笔看向她。
「还没有。」
「可以问问以前认识的人,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要不然在东京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西野睡前想到若月对她说的话,开始在记忆力搜寻认识的人。桥本和她都不是性格外向的人,朋友本来就不多,而且大学也不是一个班,平时在一起时沉浸在两个人的世界里,所以根本没有共同的朋友。
不过有一个人,既不是朋友也是不是同学,虽然西野只见过一面,但是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是一年将近圣诞节的时候,在去餐厅吃饭的路上桥本说要去学校送衣服,于是二人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直到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孩子跑过来,当拿衣服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后来桥本告诉她女孩的名字,当她问起两人关系的时候,桥本说:『简单点说,像是妹妹那样的存在。』
西野从床上爬起来,点亮床头的台灯,从抽屉里拿出笔和纸,凭记忆写下了她的名字:斋藤飞鸟。


距离桥本正式上班还有一周的时间,万理华让桥本在两周之内对服装设计的各个环节有一个系统的了解,为此桥本跑去书店买了一堆专业书籍,每天都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恶补相关知识。
在此期间白石像是一个快要面临升学考试的考生的家长,每天都要考虑饮食搭配和营养均衡,所以一日三餐都很丰富,就连瘦弱的飞鸟每顿饭都吃的很多。
当桥本每天都在学习的时候,白石和飞鸟独自相处的时间也自然而然变长了。在一个星期的相处中,白石对飞鸟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发现她对事物的见解很成熟,而且考虑问题的方式也与众不同,这一点和桥本如出一辙。飞鸟也有和她年纪相符的东西,比如强烈的好奇心和孤独感,想要理解别人和被人理解,是这个年纪青少年的天性。而让白石担心的问题是,对于飞鸟没有一个适合的环境来满足她的好奇和孤独。飞鸟每天都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和人的交流只限于桥本,白石和偶尔来的万理华。
只有两三个人太少了,想要正常的成长,还是需要回到学校里去,虽然不是最好的,但是总比现在的环境要好。
一天晚上她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飞鸟。
「我觉得和麻衣姐还有奈奈未两个人一起生活就好。」飞鸟听完白石的话,向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最好的不一定最适合你,飞鸟你已经察觉到了吧。」
飞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在学校里我没有朋友,被同学排斥,大家都说我是个怪人。」
说完飞鸟的眼泪扑簌地落了下来,白石把她揽到怀里,怀里的飞鸟轻轻的颤抖着。
「以前我也被欺负被排斥过。」白石轻拍着飞鸟的背说道:「但是飞鸟你知道吗?这就是成长的可笑之处,一段时间里大家都害怕特立独行,异于常人。但是几乎在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渴望变得与众不同,害怕沦为平庸。」
白石凝视飞鸟的眼睛,她的眼眶里噙着泪,黑色的瞳孔像是夜里的湖水。
「你只是太成熟了,成熟并没有错,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的。」
飞鸟把头埋到白石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眨着眼睛问道:「比奈奈未还要好吗?」
「这个……」
「完全不是最好啊!」飞鸟破涕为笑,继而把头靠在白石肩膀上说道:「虽然才和麻衣姐住了一个星期,但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
「让我猜猜,里面一定有桥本。」
「嗯,虽然对奈奈未来说我可能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妹妹。」
白石摇了摇头。
「你和桥本不是爱情友情亲情里的任何一段关系,就是因为如此才没人可以代替,飞鸟处在一个让人羡慕的位置哦。」
话语不知是否传达给了飞鸟,但是在说出口的一瞬间,白石对飞鸟产生了几乎接近于嫉妒的感情,这份嫉妒来源于和桥本关系难以捉摸,暧昧的感情让她感觉很难受,像是困在迷雾中失去了方向。
桥本搬进来已经一周了,白石也经常旁敲侧击的表达自己对她的感情,桥本却每次都笑着搪塞过去,然而当她觉得想要放弃的时候,桥本无意间的举动总是让她觉得有希望。
当天晚上,白石把想要送飞鸟回学校的想法告诉了桥本。桥本这一周一直在房间里学习设计,相关的书籍摆满了书架。白石跟她商量的时候,桥本刚把最后一本书看完。
「飞鸟也愿意去吗?」
「嗯,她已经同意了。」
桥本摘下黑框眼镜收到眼镜盒里,她也认为飞鸟在学校中才能交到更多朋友,立刻就同意了。白石向门外偷看的飞鸟比了个OK的手势,告诉桥本让她安心准备工作,剩下的都交给她就好,桥本笑着点了点头。
白石转身正要走出房间,桥本忽然从身后拉住她的一只手说:
「谢谢你,白石。」
那双手的温热让白石不忍心抽出自己的手,她背对着桥本说了句「不用谢」,等到桥本松手的时候才红着脸离开。

白石高中毕业已经很多年了,当她站在学校的走廊里,身边走过穿着制服的学生时,不由得想起自己高中的生活,虽然不能称得上是美好的回忆,但是时间的流逝总是让人感叹,尤其是当她看到学生们稚气未脱的脸庞时,白石才有了二十多岁的实感。
走廊的尽头转角处就是教师的办公室,她轻轻叩门,胸口涌上了一种学生时代的紧张感,她深呼吸推开门走了进去。
飞鸟的老师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一副椭圆镜框的眼镜,眼角布满了皱纹,夹杂着几丝灰白的头发用皮筋扎到脑后梳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干练,意外的是说话时却很温和。
「你是斋藤同学的……?」
「姐姐,我是她的姐姐。」白石连忙回答。
老师勉强接受了『姐姐』的设定,让白石松了口气。她继续询问关于飞鸟在学校中的事情,老师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原来飞鸟在班里不爱说话,很多时候都趴在座位上睡觉或是看书,后来班里的一部分女生觉得她一直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认为她心底里瞧不起班里的同学,就开始欺负飞鸟,藏起来她的鞋,在她课桌上涂鸦,能想到的欺凌手段都用上了。飞鸟从上学期开始渐渐不来学校,老师和家长曾经劝了她很久,她仍然不愿意,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后来就搬了出去和她的姐姐住了。
白石把飞鸟愿意来学校的事情告诉了老师,老师突然很激动地表示自己和当初欺负飞鸟的几个孩子都很后悔,作为老师没能尽早阻止事态变得严重让她到现在都愧疚不已。如果飞鸟愿意回来,可以原谅她们,并且重新送入团体的话再好不过了。
白石向老师表示了谢意,走出了教职员办公室。离开办公室后白石没有急着回家,她走到运动场,跑道上像是在进行田径比赛,她饶有兴致的坐在一边的台阶上看了起来,运动场上运动员年轻的身姿和耳边传来啦啦队的加油声让她回想起自己读书的时候。
「年轻真是好啊……」
白石苦笑着摇头,二十岁以后就有了不得不屈服而另寻出路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顺着笔直的跑道就可以到达终点。
当她还沉浸在自嘲中的时候,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白石回头看见一个穿着便服的女孩站在自己身后,看起来不像是学校里的学生。女孩一脸抱歉的样子向她询问去教学楼的的路,白石指给她看不远处的白色建筑,女孩道谢后就向教学楼走去。
运动场上的比赛已经进行到决赛了,最初白石很看好的5号也在决赛名单里,她暗自给她加油,然而5号最后还是只拿到了第二名。白石为她感到惋惜,自己以前是网球部的成员,为了比赛平时要进行大量的训练,所以输掉比赛时的心情她最能体会。她临走时又望向在队友的安慰下泪流满面的5号,说了声「加油」离开了运动场。
白石将要走出学校的大门时,有人从后面叫住了她。
原来是刚才问路的女孩。
白石还没开口,女孩就气喘吁吁地问道:
「请问,你认识一个叫桥本奈奈未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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